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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闸

武昌跑步吧 2020-07-04 09:30:22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怀念闸

 

   看一本好书,如何判断,不是用眼,而是用心。一本好书,可能不会让你看很快,而每一段,每一句,都能让你一顿。你顿顿的坐在那里,想的却不是书里的内容,仿佛有一根线,从你心里钻出来,却扯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,你心里下起瓢泼的雨,刮起风,五雷轰顶,而外人看你,只是顿顿的坐着,笑你呆。


   对于书的爱惜,来源于父亲,孩童时,我通常是一个人度过。父母亲都要上班,七八岁的孩子,被父母锁在家里。放了些吃的饼干,喝的水,尿急时才用的痰盂。一个人在武泰闸二楼的一个小房间,陪伴的,还有父亲零散买的一个纸箱子的小人书。那时候,外面阳光正好,楼道里有人经过会有扑通扑通的脚步声,看书里的画,一个人待着,也不会无聊,也不害怕,只觉得一切井然有序,自由自在,我有独自做王子的感觉。

   关于那所房子,倒是记忆很深。六岁的时候,父亲分到房子,自己下班就在那边,刷油漆,布置家具。一盏黄色光的灯泡下,地是被刷成红色的,墙面一人高的位置,用铅笔画直线,下面刷上绿色油漆。墙与地之间,又被棕色的地脚线高度隔开。这大概就是当时流行的颜色,父亲忙不过来的时候,通常会有四五个同事帮忙,那时候的人,压力不大,关系单纯,大多是可以一呼百应的简单。搬进新屋的那天,二楼楼道常常不开的灯,也是亮着的,楼下鞭炮响,耳边有邻人贺喜声,妈妈新做了头发,进退有理数,而爸爸,只是不停的摆放家具,这样憨憨的一个人。


   旧时的武泰闸,是没有旁边那个又宽又平的桥的,万人来往,也是从闸上经过,手工艺的小贩,放牛的农人,骑车下班的工人,让一个仅有两车道的土闸路面,也有人世拥挤的感觉。下面巡司河水还清澈,有渔船划桨而过,船尾有小炉烧鱼汤,渔妇趴在船沿漂洗衣物,渔夫在船头,意志满满的划桨,孩子就在船上玩耍,那真真是水上有人家。河两旁,是滩涂,有竹子,黄沙驳船沿河过来,卸与两旁,竹器场里,各类竹器也齐整漂亮,站在闸头看风景,亦能有将天和地通通看遍的感觉。那时,我觉得这天黄地黄,这是不会再有变化的啦。

   从武泰闸车站,走到我家,现在看来,不过两公里,可当时,做孩子的时候,就有天地之隔的感觉。父亲不让我上闸,好像闸外有怪物一样,小时,不多的几次出去机会,记得闸西口,八铺街,张家湾一带,都是铁路线电线杆和青青农田,沿江堤坝清晰可见,农人和牛在堤下筑田,大孩子三五成群,挖蚯蚓,钓虾子。闸东口不远,一块大铁牌,上面有工农兵的图画,还有欢迎来到武汉,几个字,这样看来,武泰闸在当时,是市与郊分隔的一个点,旁边的巡司河,就是一道分割线了。


   那时候父母工资不高,日子过得紧巴,倒也能一月用一人工资,存一人工资下来,一年下来也不过两百块,刚够买一台缝纫机。家里新购缝纫机的时候,妈妈竟然不知道,父亲一个人,扛着多重多重的缝纫机,下了公交车,沿着铁路道旁,一直走回家。那时夏天正热,回家时,父亲浑身湿透,母亲埋怨,他不该一个人如此出力。可父亲是一脸的满足,分明是个得胜返朝人。

   家俱是慢慢添置的好,暗楼搭好,大衣柜立好,床也架好,放上一面四角桌,一张可以加挂锁的书桌,还有一张人造革的皮沙发。阳台虽是二楼,却隔着一栋红砖楼房,就能看到京广线,铁路也是可以随便登上的,常有少年用铁钉铺铁轨上,火车经过,铁钉变成扁扁刀。厨房里蜂窝煤堆满,父亲用煤炉和铫锅煨的排骨汤还在冒气,新鲜生藕也是可以吃的,家人一起吃西瓜,坐在阳台上刷好油漆的地面上,水泥护栏刷成绿色,就好像一座又凉爽,色调又明快的玩具宫殿,像随时会有阿拉丁飞毯来。听火车轰鸣而过,天上白云悠悠,地上人家也有趣味,岁岁平安,清风徐徐有远意,对面楼房格外齐整,却是人生正好时节。

   上小学第一天,父亲新自行车,怕我摔跤,也爱惜。推车陪我走到学校报道。老师关门,哗哗哗的点名,同学们一个个喊到,喊到刘潋的时候,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人喊我官名,觉得又古意又自豪,答了声,到。门口的小方玻璃处,看到父亲的眼正在隔窗看我,他可是最遵守时间的工人,除了死前的大病,从来不会迟到,此刻明明上班时间过了,还做全班最后一个离开孩子的家长,搞得我又忐忑,又羞惭。那时的旧事不敢瞎想,旧梦也不敢乱做,生怕一颗无意的小石头,也能乱了一池塘的涟漪,勾起千古愁。

   父亲有一对哑铃,用铁饼铁棒烧焊衔接,刷上油漆制成。黑黑的宿舍里,我在旁边写作业,他就在中间宽敞的地方舞哑铃,蹲,肩,腿,无处不能练到,煤炉的用处好多,可以煨汤,冬天里可以烘干他汗湿的衣物。时间久了,哑铃似乎也有父亲魂魄,黝黑光滑,他死后哑铃还在。他走后,亦想他,有时我对哑铃作揖,母亲骂我,说痴儿咒他死。

   从来不知道父亲也会看书,房间里碎了块玻璃的书柜上,除了他的船舶装配工艺,就是妈妈的毛衣打法的书籍,还有我的小人书。有天晚上睡醒,看见父亲那头亮着灯,他在灯下看厚厚的杂志书,摇头晃脑。也有时看父亲兴冲冲拿着新杂志进来,用手锥给杂志打孔,用细且扎实的线,把它与以前的旧杂志绑订到一起。父亲不让我看,藏此书与暗楼,有一天,他没在家,我爬上暗楼,稀稀松松的暗光里,杂志的开篇连载小说,却是射雕英雄传。


   住处不远,有小卖铺,当时的酒,是那种大酒缸里打出来的散酒。用竹筒做的度量舀起,一筒大概半斤的样子。小时候常常拎着空瓶,去给父亲打酒吃,回家吃父亲做好的菜。父亲做菜极好,会做现在哪里都没吃到的拉丝苹果,鱼肚子里塞鲜肉葱花蒸,菜场偶尔碰到农人卖牛尾,买回来,切成一段段,烧好,放上青葱酱油,也好吃,父亲配的饺子馅也好,夜晚赶制调馅,加肉和韭菜,盐,早上帮妈妈手工擀皮包饺子,那饺子现在都吃不到了,当时的味道,就和好老好老的老通城四季美一样,只可以在回忆里搜寻。

   只是父亲喝酒,常常打我,有时碰到我和妹妹为小事争吵,也不问青红皂白,把我俩的头,抓着对撞,有时亦单拿我头撞墙。有次我想买玩具橘子皮枪,骗父亲说学校组织看电影,用钱去买了,被隔壁小孩告诉父亲,那次父亲气得不行,打我皮带也快断。另一次印象更深,评书看多,总想学将军,把槐树下的蚂蚁窝当成大军营,一泡尿下去,杀害蚂蚁无数,幼时为此,得一种病,全身过敏,身痒难熬,只想即刻死也是好。昏迷之间,父母围在我旁边,给我敷药,半梦半醒里,好像在经历一场劫。楼下老婆婆看我尿淹蚂蚁,总凶我,小大人,又扮鬼害性命咯,而父亲知道,也打我。

   及至成年,有次被某位单位女孩,约至江边码头。江边有棵杨柳树,树上掉了只小青虫,这位同住闸下,同在船厂上班的同岁女孩,差点成为我生命里的妻,可她一脚踩到小青虫,也不踩死。虫子一半的身子卷曲挣扎,看得我心惊,女孩做决定说,我们分手吧,我们不合适。看虫子难受,我一脚踩死。心里凄惶也无,只想起小时候,老婆婆的骂声,小大人,又扮鬼害姓命哟。


   还有次母亲为某事生气,把自己关在房间,父亲做完饭,生生用拳头锤破木门,用手从里面打开锁。那天父亲是天大的气要出来,我在外面看他,连我也是双腿筛糠,他进屋一看母亲,坐在阳台,却多话也没有,反身找工具,铁钉来修门,现在想来,父亲不打妻子,夫妻之间,原来是有敬爱的,而父亲打孩子,父子父女之间,应是有肃管的。

   父亲走时,亦没有多的言语。我那时初三,其实成绩不好,却装作学业很忙。那时候,以为父亲的病,是可以经医院治疗好的,就如同我遇到的那劫难。也觉得,不去见他一面,那么这一面亦称不上最后,总盼望父亲有回来的一天,扛着擦得崭新的自行车,叮叮哐哐回家来。可是,在一个冬日早上,还是和母亲去了次,那时他还有意识,只是瘦瘦的,练了一辈子的肌肉,都没了。医院床位紧俏,没有多的床位,白惨惨的日光灯下,他就睡在人民医院的走廊里,清洁工拖地,想地面快点干,吊扇开着,可那是冬天。棉被下面,父亲小腿露出来一截来,我用拇指食指一环,就可以环个整圆,他在此前经历多大的难,我亦是不晓得。真是的,不过十来天,身上肌肉都到哪去了。

   父子相对,沉默无言,父亲躺着,起不来身。他怔怔看我,只说一句,以后靠你自己了。我像被他打一拳一样,往后缩,怎么可能,那么强壮的父亲,一定又在和我开玩笑,那些以为可以天黄地黄般长久的东西,难道也会改变么?记忆里,这就是最后了,父子无言,母亲亦无言,天上吊扇转呀转的响,父亲看看我,挥挥手,放我去上学。

   其实,我与我父亲,大抵都是凡世里的小人物,生和死,都不值一提。可这不提之间,记忆也是情义两心知,一轮明月照败者也照英雄,小人物小生命,却可以和大英雄一起,同代生,同代死,爱与恨,也可以做到好比大英雄大豪杰一般,来得这样具体。我贪心,想把他们这一代,留到文字里,可总写不好。

   做人总有梦,无意可堪知。吴念真的电影,多桑,亦是记录一个逝去时代。事实上,1920年那一代出生的台湾人,还是很受日据时代影响的,会讲台湾闽南话,日语,就是不会国语,对于国民党,就好像是外来人抢他们地盘一样的生气,所以,1926年出生的台湾多桑,被儿子辈骂汉奸,被老婆说古板的时候,只能拿酒精撒气,边喝边骂,衰妻孽仔。

   在我们上一辈的一代人,很多事情,与我们儿女的自己而言,都好像是一片空白的。你明明知道你的祖籍,就在武汉不远的周边,可是从你记事时候起,就没有说爸爸妈妈,带你回去看看,他们的童年,乃至青年,与我们是一个巨大的未知。他们不提,我们也很少能够了解。关于他们是经历了如何的大江大海,才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田野,来到武汉,把自己关在如工具柜一样的小房间里,生儿育女,养家糊口这些旧事,与他们而言,却做到如河水一样,静水也深流,成为一个巨大的迷。父亲就是带着这个迷去世,他的童年,青年,他剩在家里旧书中夹杂的某位女郎的黑白相片,对于我都是未知,我惋惜人间失去好多好故事,如果他在,如果我也在,会有多么好。

   谈往事,如破迷局,千军阵中走过,刀枪林立密布,却总也堪不透这局。和父亲相交不过短短人生十五年,他当时的一思一想,现在也偶尔记忆有新,甚至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里面,也往往有新发现出来,他总说,没有我你怎么办哟,又担心说,你以后靠什么去养自己哟,也偶尔会说,好累,真想一睡不起。那时的他,真的能做到,来人世,经历一场梦,只带一个清清白白的魂魄走,而把我和妈妈妹妹,继续留在这梦中。父亲走了,妹妹有次做梦,说父亲找她,说自己房子漏水,要妹妹找人修修。妹妹第二天赶去墓地,发现水泥坟墓外面的小花碎石上,果然有裂缝漏水,赶紧找人补上,回来和我们说起,我想,父亲原来是于女儿更亲,而我,做了大半生的江湖梦,却没能梦到父亲堂前入梦来。

   长夜无梦,梦也只梦到一条深夜的路,寒夜不知哪有温情,有人呼唤,亦有人语,远处有一盏黄灿灿的灯,那是哪个店家,还没关门,走过去,却永远也走不过去,其实好想父亲,在那门前等我。

   有人问我故乡是哪,我说在武泰闸,他们笑话。对他们而言,故乡应该是祖祖辈辈生活的祖籍,是一大而发亮的画,有山水,有田园,有家禽,有庙,有秦砖汉瓦的碎片,有祖父的唠叨,祖母的慈祥。可对于大多数人,故乡只剩一个地名,而那些老建筑,老人,已经慢慢消失。消失的故乡和从来不存在的故乡一样,哪一个是真正的记忆呢。武泰闸变了,后面的田野,小学时,老师们带我们去春游,看耕牛,看春泥里新长出的草,边走边读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”的红旗大队不见了,竖起的是一栋栋还建高楼,武泰闸的出入口,不再是一个可以一览闸底无余,可以回头看天地春秋,人间烟火的坡顶,也被铲平,盖了高楼。巡司河一大段被埋地底,修了马路,上游也只剩一条臭水沟,那些水上人家也不在,竹器场也不在,剩的是一座空空落落吵吵闹闹的商业城。

   可闸底的老楼房还在,那栋楼,那间房,那扇窗,只是木框换铁框,纱门变铁门而已。从下面偶尔经过,我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可以走上楼,经过黝黑的走廊,经过简陋木门关闭的公用厕所,经过妈妈和邻居公用做饭,放满油盐酱醋的厨房,走进那间房那扇门里。现在发生的一切好像是梦啊,那窗台上的三洋收录机正在放的是苏小明的军港之夜,而我还是那个乖乖的傻小孩,抱着铁皮饼干的盒子躺在床上,等父亲母亲,接幼儿园的妹妹,放学归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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